下午四時,中環雲咸街的天台還沒有客人。炭爐已經升起,主廚陳浩然把手掌懸在烤架上方三十公分,停了兩秒,然後點頭。

「這個溫度,牛肉下去的聲音是對的。」他說。

從一個錯誤開始

陳浩然入行十九年,前十二年都在酒店西餐廳。他記得最深刻的一課,是一塊燒壞了的肉眼。

「那時候我很自信,覺得自己掌握了火候。有位客人說想要五成熟,我照做,但那塊肉本身的脂肪分佈不適合。上枱之後,客人沒有說甚麼,只是吃了三分之一。」

他後來明白,問題不在技術,而在於他沒有先了解那塊肉。「每一塊牛都不同。你要先認識它,才談得上煮它。」

為甚麼選擇天台

二〇二四年,他決定自己開店。選址時看過十幾個舖位,最後挑了這個天台。

「天台的缺點很多:天氣、風、搬運。但有一樣東西是室內給不到的——時間感。你坐下來的時候是黃昏,吃到甜品的時候天已經黑了,中環的燈亮起來。那一頓飯有開始和結束。」

他認為餐廳的價值不只在食物。「如果只是為了吃一塊好牛,家裡也可以煎。人們出來吃飯,是想要一段完整的時間。」

取捨

餐廳只有六十個座位,一半露天。菜單上的主菜只有九道。

「很多人勸我加多些選擇,尤其是海鮮和意粉。但我想清楚了:我們是炭火扒房。如果甚麼都做,就甚麼都做不好。」

他每天早上親自到中環的肉商挑貨,只用澳洲和日本的穀飼牛,按當日狀況決定每塊肉的處理方式。「同一個部位,今日可能適合厚切慢烤,明日可能適合薄切快煎。菜單上寫的是名字,實際上每天都在調整。」

招牌菜:澳洲和牛肉眼

問他如果只能推薦一道菜,他想了一會。

「澳洲和牛肉眼。不是因為它最貴,而是因為它最誠實。炭火、鹽、時間,沒有東西可以躲。做得好或不好,一入口就知道。」

配菜是自家製薯條,以牛油煮過再炸。「薯條看似簡單,但我們試了四十多次才定下來。一頓飯的記憶,往往是由這些小東西構成的。」

甚麼是「值得再來一次」

訪問結束前,我問他心目中的好餐廳是甚麼。

「不是吃完之後覺得驚艷,而是三個星期之後,你會突然想起那一晚。可能是牛肉的味道,可能是甜品上枱時朋友的表情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所謂 aftertaste,就是這個意思吧。餘韻不在當下,在之後。」